冯亦代逸事：一代知识分子生命轨迹 [哈哈镜]

天津百花文艺版的散文丛书，我承担冯亦代卷的编选工作。在编辑过程中，我和冯先生接触频繁，主要是听取他对入选篇目的意见，敲定体例，商量取舍——编一位学者、作家、翻译家的散文集，要知人论世，体现文集主人不同时期的文章特点，展现一代知识分子的生命轨迹，并能折射出被遮蔽的历史现场。

作者卫建民

集子编好后，按出版社的要求，编者还要写一篇长篇序言，作为文集的导读。我满怀激情写完序，送到他小西天的家请他过目，他读后很兴奋，夸我写得好。在一旁的黄宗英老师也说写得不错，并让我给她即将在东方出版社出的散文集《平安家书》也写一篇序。我那时年轻，不知天高地厚，就以第一读者的身份，给这位阳光、开朗的报告文学作家写了一篇序。

编选集子的那阵子，冯、黄两位文化老人正是新婚燕尔，成为文化圈的佳话。我亲眼看到他们领的红*的结婚证，就放在书房显眼的位置。我问：“怎么不收起来？”冯老答：“出去住酒店要带上，要不不能安排住一起。”我听了好笑：我们的有些规定，对“男女之大防”防得真紧，有关部门在有关风化的事上尽职尽责，以致八十老翁心怀恐惧，时刻不忘要证明同居人的合法*。

老人新婚，又找的是年轻时就认识的“小妹”，那几年，冯老真是青春焕发，有些举动很天真。一年秋天，我穿一件浅黄*的条绒便装去看他，刚进门，他就大声说：“建民，你这件衣服好看！”我并不讲究穿着，从来不关心别人对我着装的看法。冯老言犹未尽，接着说：“你脱下，让我试试。”黄老师在一旁笑，我趁他换装，就势拍下几张照片，留住“老夫聊发少年狂”的画面。

冯老是个诚挚厚道的人。我在集子的序言里就说，他一辈子在文化的江湖里行走，但没沾染丝毫江湖气。某年去万安公墓给安娜扫墓，他寻找冯友兰先生的墓地，特意去拜祭本家前辈。在民盟时，冯友兰先生来参加学习，他是这个学习小组的秘书，很早就敬重这位前辈。还有一个原因是，他私下认为二冯“五百年前是一家”。因为《三松堂自序》里写道：“听家里传说，祖上是从山西省高平县来到河南省唐河县做小生意的”，他读到后，专门找宗璞求证，说，小时候，他杭州老家的墙上，有“高平冯”三个字，他问宗璞：“你查查，我们祖上是不是一家人？”宗璞老师笑着告诉我，“我对他说，不用查，就是一家。”

编选工作结束后，冯老心情很好，邀请我和姜德明老师去他家吃茶点。闲谈间，他说起他在民盟工作时的一些往事。他总觉得自己一辈子为党和国家工作，对1957年错划为“右派”的事，至老不能释怀。“有些事，”冯老笑着说，“到死也不能说。”我不知道这是纪律还是自律，所以也不能追问；但这句笑谈，我记得很死。

真的，有些历史中的人和事，由于当事者“到死也不能说”或死时来不及说，只能存疑存缺了。我们读到的，无非是迷人的文学故事。